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话实已深入禅理,窥破天机,足可惊醒尘世间万种痴人。便如这浏阴市之驰名于中外,正是此话之一极好阐释。
浏阴市其实是县级市,地处湘赣边界,内多山地,杂以良田湖泊河流,倒显得纵横捭阖,星罗棋布。这山清水秀之景,颇有江南独特气质。但其山虽灵秀俊美,却无三山五岳之胜景连连;其水虽清扬婉约,却不比漓江富春之惬意玲珑;其湖不若洞庭西湖,其田不及东北华北之富饶,而它之所以能于江南众地中脱颖而出,却因为一河。此河曰浏阴河,九曲蜿蜒,源远流长,流经数县,终注入香江。香江虽沿途数百里,山水辉映,却无长江之气魄,黄河之不羁,漓江之婉约,海河之绵长。但香江边侧却出了一人,才绝冠于当世,气魄人所不及,毅然于乱世中开拓未来,以离原野火燃情于世人,将这千疮百孔的旧世界一举推破,创出了一番千秋伟业。于是香江因而闻名,继之以浏阴河,影响涉及浏阴市。这番道理,倒颇似人情世故,也暗合一言:一人得道,鸡犬升仙。
湘阴市依山河地理为界,分了数镇,而近湘赣界线的一县便名虚沟镇。
虚沟镇并不大,只数万户人家,共有八个村庄。这镇工业并不发达,田地又太少,若守着那几亩薄地,难以持家。为维持生计,当地村民几乎家家生产烟花,挣几分辛苦钱。也因了这故,当地人特崇尚兴校修学,只望后代能以此脱出这“穷乡僻壤”。于是村村有小学,镇上还办了初中,这对于人口颇少的小镇而言确是足够了。虚沟镇最边界的村庄便叫寒鸦村。
寒鸦村有一口井,因在夏天水温极低,予人不少方便,便取了个名字叫冷水井。冷水井是全村的饮用水来源,所以很受村民重视。冷水井流出便有条大河,旁边又一株大樟树,需要三个大人手牵手方能抱住,树枝四下散开,其上亭亭如车盖。树上有乌鸦筑巢,时常聒噪尖叫,正应了村名之“寒鸦”!本来乡民最是讨厌乌鸦,但对古樟上的乌鸦却敬若神灵!原因很简单,乡村野地,但凡有大树寒潭,则必有神灵。乌鸦便自然充当了神灵使者的身份。这是闲话,且不提。且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树旁便有了一个小庙,名叫龙王庙。庙很小,但香火不断。里边住着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伯,便是看庙人,奇怪的是村中却无人能说清其来历,都只唤他阿伯。据说在这庙里抽签卜挂甚是灵验,所以,久而久之,这庙和这看庙老伯都很有名气。
这故事便从这寒鸦村开始。
这日,深秋十时分,雾气很重,庙里来了一个疲惫困倦满脸风尘的妇女,妇女额头满是雾水,满脸通红,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走了进来。“阿伯!救救这孩子吧!高烧了整整一个晚上啦,拿井水都降不了温!”妇女一见看庙老伯便哀求道,神情甚是焦虑。阿伯见了,安慰道:“大嫂,不要慌,我且卜卜看!”阿伯说罢,拿出一套木卦摆弄起来,目光却盯住小男孩。妇女见阿伯幽深发亮的目光,以为神圣,竟有些敬畏,不由地心安宁了下来。说来也怪,当阿伯摆弄木卦,盯住小男孩时,那似睡非睡、脸蛋通红的小男孩竟睁开眼来,看着阿伯,两眼竟慢慢有神地放出光来,还冲阿伯微微一笑。阿伯心中一震,见那孩子,额头广平,脑袋方正,眼神中透着一股灵虚淡泊意向,喜笑道:“大嫂!这孩子没什么危险的,过两天就好了!”大嫂欣喜异常,感激流泪道:“谢谢你啦!阿伯!”“不过!有个条件。”阿伯轻声郑重道:“你要让他呆在庙中,我会让他拜龙王做干儿子这才有救。而且以后每年的端午节要给龙王孝敬一下。”大嫂喜道:“这倒没什么,没什么!”
这孩子便是吴鑫!
吴鑫自被阿伯救好之后,果然精神很好,也从此无灾无病,比之同龄孩子要康健得多。入学后更是聪颖异常,触类旁通,年年总是学校的头名,也以最优异的成绩顺利考上镇上的虚沟初中。村人个个羡慕吴妈妈生了个好儿子,料想将来必定飞黄腾达,前途无可限量。又见他家男人早去了,孤儿寡母甚是可怜,便也都愿接济一二。吴妈妈也是个豪爽随兴的人,虽穷却很大气,与邻居们能和睦共处。
这吴鑫除了这成绩优异之外,却另有几项奇处。其一,他虽长得眉清目秀,体格也颇为壮实,却不好体育,任学校各种体育都不参与,只知静静看书。人都叫他“书呆子”,他也不理,只淡淡一笑,但他倒有几分蛮力,家里的重活都被他包了。其二,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素少言谈,多出奇语,也闹过许多笑话。记得一次,他和几个伙伴一同玩耍,见一家人正在门前掏井,便去瞧瞧热闹。那村人正在井内往外掏泥,却听得吴鑫淡淡道:“这里做个坟墓倒是好得很!”这话把那村人气得要死,这不是分明咒自己死在井内吗?当下面露不快,狠狠瞧了吴鑫几眼,知他呆气,便不再计较。伙伴们也纷纷把他唤走,从此不愿跟他交往过密。吴鑫倒也瞧得平淡,朋友少得很,唯有一个最要好的,叫做胡斌。其三,他谦虚谨言,从不做班里的干部。记得一次,全班都投了他票做学习委员,他却硬是不当。其四,他还有一段呆处,便是每日须吃了早餐才去上学,上学又走得慢悠悠,一学期倒是没有几天不迟到。吴妈妈和老师都拿他没办法,又气又笑。冬天的时候,往往吴鑫要到了早读结束才到。此时老师们个个拿着板凳到操场晒太阳,刚好迎接吴鑫慢悠悠的到来。老师们都气得笑道:“你是不是怕踩死了蚂蚁?”吴鑫则淡淡羞涩一笑,仍是一晃一晃去了教室,令人气绝。要不是他年年科科考第一,大家恐怕都饶不了他。
有了这几项奇处,吴鑫从小便声名远播于全镇。
到了初三时,吴鑫已经十五岁了,人却长得更是健壮精神。同学个个笑他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个花架子,什么体育项目都不懂,唯独胡斌倒要替他分辩几分。因这吴鑫,胡斌最是清楚。胡斌跟吴鑫差不多大小,约有一米七左右,比吴鑫高出点点,在班上算是最高的人。身体很魁梧粗大,又极好体育运动,篮球、足球样样精通,力气也大得出奇。每每见人有意无意损吴鑫时,胡斌便会出言辩解道:“你们哪里知道吴鑫。你们谁有我手劲大?可是我的手劲却不及吴鑫!所以你们私下说说玩倒也可以,若真要笑他,不如先笑自己吧!况且他只不过是爱学习,不想浪费时间罢了。我们又谁比他学习好呢?”同学们听了,也便半信半疑了。疑的是从未见吴鑫出过手,谁要跟他较量手劲他都只是嘿嘿一笑;信的是知胡斌是个老实血性的人,虽讲义气,却从不撒谎,这点倒跟吴鑫很相似。从此大家也不再当面笑话吴鑫,倒很服胡斌,跟胡斌很是要好。
虚构初中在镇上东面,背靠一山曰夕阳山,左近一河曰南滩河,风水倒是不错。虚构初中每个年级有8个班,吴鑫在初三(3)班。
这天傍晚,早放了学,同学们都回家去了,吴鑫仍坐在教室里自习。
胡斌见天色已暗,收拾好书包,走了过来道:“吴鑫,待会儿去我家!今天我爸去河里捞了一条大鲤鱼。你猜有多大?足足十八斤!”胡斌手舞足蹈,比划鱼的大小,显得很高兴。
吴鑫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胡斌,见胡斌脸红眼赤,仔细瞧了半天,眉头紧皱,脸色凝重,半天没说话。
“怎么啦?吴鑫!”胡斌见吴鑫神色不对,收了笑容轻轻道:“你看着我干吗?你不相信啊?待会儿咱们大吃一顿,看谁吃得多,好不好?”两人关系要好,家里人也分外和气,所以互相串家倒是常事。胡斌见今番吴鑫不比往常,心下暗自琢磨。
“算了吧!”吴鑫欲言又止,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还是自己回去吃吧,免得我妈妈又要担心!”
“吴鑫!你怎么说起这种话来!”胡斌怪他客气,异道:“中午我已经跟我爸说过了。待会儿叫我爸跟你妈说一声不就行了?这又有什么难处?”说完,胡斌又是嘿嘿一笑道:“你别以为这鱼是白吃的!晚上可得在我家温习功课哦!马上就有升高中啦,你是没什么问题,我还得加油,你可要帮帮我哦!”他以为吴鑫不想老是来吃自家的饭,觉得这样有些不好意思,便道出了心底话。
“不好意思!”吴鑫脸有些红道:“是这样的,胡斌,这鱼我可不太敢吃!”
“鱼不敢吃?鱼不能吃吗?那还是鱼吗?”胡斌有点吃惊有些好笑然而没有笑,因为吴鑫可难得撒慌,况且此刻他脸色有些凝重,一本正经,不像是撒谎。
“你听我说!”吴鑫脸色更红道:“我在《东源异史》上看过一个传说,说凡是十八斤的鲤鱼是不能吃的!所以我有些担心害怕。”
“《东源异史》?《东源异史》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你给我看看!”胡斌有点怀疑,伸手道。
吴鑫知道胡斌读的课外书并不多,便摇头幌脑胡诌道:“这《东源异史》你都没听过?教你课外多看看书,你就是不信!”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你给我具体讲讲怎么回事!”胡斌半信半疑认真道。
“这传说说,有一条十八斤的鲤鱼闯了大祸,成为东海龙王的囚犯,被龙王用法术禁住,鳃里装上鱼钩,肚子里撒上毒药,让他虽可自由游动,却吃不了东西,睡不着觉,活活折磨而死。而且,这鱼人也不能吃,吃了会上吐下泻,严重的会呼吸不继而死亡。从此,但凡鲤鱼,都不敢长到十八斤。便是要到十八斤时,也都暗自折磨自己,让自己消瘦起来,怕被龙王见了憎恨。”吴鑫说完,手一摊道:“我就记得这么些!其他的都忘了。你回去检查检查那鱼,不要真像了传说中那鱼!”
胡斌听了一愣一愣的,道:“你不会骗我吧?那我得回去看看,好了,你要是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不过我要是发现你随便搪塞我,嘿嘿,有你好受!”
吴鑫笑了笑道:“传说是这样,我可不太确定哦!再说现在哪里容易抓到十八斤的鲤鱼?或许它有病,又或许他受到过什么伤害。”说罢继续看书。
胡斌回到家时爸爸妈妈还在地里忙活,便直接走到养鱼的水缸,却见到怪异情形。那水缸里满是浊水,鱼也翻着肚皮奄奄一息。胡斌大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还真应了吴鑫所说的传说?
正呆时,胡斌爸爸妈妈回来了,见了胡斌笑道:“怎么吴鑫没来吗?你在这里发呆干吗?没见过这么大的鲤鱼啊?”
胡斌抬起头来,慌慌张张道:“爸爸妈妈,你们快来瞧瞧看!”
胡爸爸只是有异,便走了过来,见了也是一惊,便道:“胡斌,是不是你做的?”
“我怎么做这种事情?我刚回来便见了这事,这才发呆呢!”
“我捉了它时怎么没发现怪异,把它放到缸里也没怎么理会,这么现在成了这样?”胡爸爸一边说一边拿手去抓了那鱼。那鱼只是轻轻挣扎了一番,口中流着长长的馋涎,微有些黑,腥臭无比。
“可能它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咱们好好洗了,内脏都不要了,赶紧趁着新鲜煮了吃。”胡爸爸一边说一边看着胡妈妈。
“也好!你去宰它,我先去做饭,呆会儿马上煮!”胡妈妈这才说了话,脸色仍有些奇怪。
“不行,这鱼不能吃!”胡斌突然道。
“不能吃!”胡爸爸听了一奇,接着微微一笑道:“你怎么知道?难道它还能有毒不成?”
胡斌脸一红道:“爸爸!我也奇怪呢,吴鑫是跟我说了一个传说,说了一个十八斤大鲤鱼的故事,便没有来咱们家。现在想来,咱们这鱼竟跟他说的很像!”
“有这种怪事?”胡爸爸妈妈都瞧着胡斌。
“不如咱们把这鱼剖开看看吧,看像不像他说的那样!”胡斌道。
说完三人便一起去剖鱼了,胡妈妈饭也不做,要瞧瞧稀奇。
胡爸爸操刀,先把鱼腹剖开,便见大股暗红的血流了出来。鱼肚掰开,见到反而没什么异常,五脏六腑清清楚楚,鱼肚皮紧紧一层黑黑的东西。这是正常现象,但凡鱼都有这东西,只不过这鱼要大些,自然颜色重了些。
“没什么异常啊?”胡爸爸看着胡斌。
胡斌凑近看了看道:“爸爸,我怀疑这层黑黑的东西有毒!”
“哪个鱼没这东西?怎么它就偏有毒?”胡妈妈终于放心了,笑道。
胡斌仍是怀疑:“要不要试试看?”
“好啊!我看你还怎么说!”胡爸爸其实也很不服气,又不想让胡斌放不下心便轻轻刮了点点黑腥东西放到一处蚂蚁的地方。这东西异味很重,不多时便围了大群蚂蚁,还有几只苍蝇飞来飞去。
“你们两父子是怎么回事?尤其是你,这般年纪了还是那么小孩子一般,让人看了还不笑话!两个人围着看蚂蚁!”胡妈妈因笑道。
胡斌和胡爸爸却突然脸色肃穆起来,没有说话。胡妈妈见了大异,凑近看时,却见后边的蚂蚁熙熙攘攘赶来,前边的却一动不动,已经死了一大团。旁边还有几只苍蝇在地上挣扎。三人都呆住了,心思却是一样,幸好没有吃这鱼,要不然可就麻烦了。
半晌,胡爸爸脸色苍白,突然道:“胡斌,你怎么知道的?”
胡斌也是同样的神色,只道:“爸爸,不急,你把鱼腮轻轻弄开看看!要小心点!”
胡爸爸听了,忙一手轻轻掰开腮盖,一手拿刀轻轻割裂,鱼腮暗红暗红,看不清什么症状。胡斌这时却拿过了胡爸爸手上的刀,轻轻把鱼腮划破,只听得吱吱金属摩擦声,露出了几口小小鱼钩。胡斌脸色更加怪异。胡爸爸妈妈都看着他,没说话。
胡斌轻轻道:“这跟吴鑫所说的那头十八斤大鲤鱼一模一样!”便把吴鑫的话转述了一番。
胡爸爸异道:“这传说怎么会变成真的呢?再说这传说里的鲤鱼不是早死了吗?这说不通。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啊?”
“你明天去好好问他好了,顺便谢谢他,若没有他的话,我们还不知成了什么样子?”吴妈妈喃喃说道。
胡斌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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